從小就記得父親對我說: 你將來長大了,就畫畫寫文章吧! 當時我心想,世界上哪有這么美的事, 靠畫畫寫文章就能過日子嗎? 而且我對自己的天份也沒有信心, 因此沒有選擇那樣的生涯.上中學時有一度真想休學到山上隱居,父親竟也滿口答應.倒是實際的母親卻一言不發,單獨陪我一人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讀了兩個月的書,我才能夠考上高中,繼續升學.
父親就是這么一個性情中人,他的所作所為決不會因為世俗的價值觀左右. 他總是依照最真誠的感覺做最合理合適的決定,他不能容忍愚蠢, 醜陋與虛偽. 我不知道別人是如何面對父母年老衰退的, 當我聽到父親衰弱到站不起來的時候, 心中覺得空空的,真希望時間能夠停下來, 父母永遠不離開我們.
小時候住在台灣的嘉義市, 父親很喜歡看電影. 但我太小, 既看不懂更不喜歡那種打打殺殺的日本武士道電影. 他便讓我伏在他寬厚的胸前睡覺, 免得我吵鬧要回家. 那是我和父親最親近的一刻, 覺得好幸福, 很有安全感.
有一年父親去韓國美軍基地醫院受訓, 帶回許許多多的美國貨, 最特別的是一台巨大的留聲機, 那在當時的社會是獨一無二的, 街坊好友都上我們家來唱歌說笑, 真是好不熱鬧. 他又給姐姐和我各買了一雙輪鞋, 使我們成為當時的風雲人物. 我一直覺得我們家的孩子學習好是因為我們入學不久父親便為我們買了成套的安徒生童話, 并從香港訂購了兒童樂園雜志, 大大的丰富了我們的精神生活,我們認識的詞匯量比同齡人要多得多. 他還為我們各買了一個可折疊的書桌椅, 做工非常精美, 每天我們坐在上面作功課, 都感到特別神氣.
后來搬到中興嶺的山上, 使我們能夠與大自然為伍. 我們的院子很大, 父親熱愛種樹, 我們常吃院子長的木瓜, 芒果, 龍眼, 香蕉,荔枝,橘子,柚子. 他晚年買的山坡地甚至種了咖啡. 我們以自己家種的及烘焙的咖啡待客, 感覺真是不同凡响.
最記得的是我們剛去山上時,父親以七十元台幣的代價,將我們家旁邊一整塊蕃薯田的蕃薯都買了下來.傍晚的時候他帶着我們在地里打土窖烤蕃薯吃,那情景,那香味,真是回味無窮.
星期假日,父親必定帶着全家大小到四面山上尋幽訪勝. 最偉大的遠征是從中興嶺一直走到台中市. 那時公路還沒有開通, 我們沿着施工的路線拖沓前行, 到台中市時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刻了,忘了是如何回來的.
我們長大后,他又帶我們到了非洲的利比亚,并且完成他環遊世界的夢想.他的一生中几乎沒有為自己買衣服花過錢, 一件襯衫可以穿三四十年, 正面的領子破了, 他便反過來穿. 但他卻喜歡買土地. 到加拿大后, 他先后買了一個湖邊別墅及一個農場, 這兩個他熱愛的產業為他數十個兒孫帶來好多快樂的童年假期. 現在回想起來, 難怪全家上下都這么愛父親, 原來他為我們做了這么多.
我們姐弟學開車,几乎全是父親教的. 當時母親并不贊成我學車,大概是怕我出意外吧!父親倒是很有信心的每天催我去練車, 他不厌其煩地要我一遍遍的试,尤其是要注意安全. 他最生氣的是當我在出巷口的時候不停, 聽, 看. 我剛考到駕照他便為我買了一輛二手的迷你莫里士. 沒想到我們第一次出遊, 這車就拋錨了. 車行認為車太舊不值得修, 父親卻下決心把它修好. 他說有人能生產它, 哪有修不好之理. 他竟把整個車子解剖然后又一件件的組裝回去, 車子竟真的給他修好了. 他的毅力是令母親最為佩服的地方.
其實父親最偉大的地方在于他的醫朮. 每到年節病人送他的禮物堆積如山, 我們家許許多多匾額, 銀盾上面寫着“妙手回春”“良醫良相”等等的話語都是病患為著感激他而特別訂制的. 父親對病人的照顧和愛心真是不眠不休的. 他每個晚上都要起來去探視動過手朮的病人數次. 他治病不僅救病人的性命, 還時時想到要減輕病人的痛苦. 使到現在還常有他從前的部屬及病人到家中來拜訪, 向我們述說父親是如何如何優秀的醫生, 并說他的手朮當時在台灣是數一數二的.
我真感謝天父賜給我這樣的父親, 真願上帝保守他的性命,讓他再多活几年,好繼續享受他所熱愛的生命,家人及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后記:就在今年端午節父母慶祝結婚六十周年的第二天,父親因心肌梗塞,肺積水住院接受手朮,在加護病房中情況非常危急,經全家人禁食禱告又奇跡似的恢復了精神. 甚願天父繼續醫治. 奉耶穌的名求.阿門。